仰望的幸福

泽川·类

被泽在街上捡到的那天，天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那是三月的雨，细小的雨滴散发出阵阵寒意彻骨，我蜷缩在街角的电线杆下，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着，意识也随着寒冷渐渐模糊。
  有时候我想，如果人类男女的邂逅被称做缘分的话，那么猫儿和人类的相遇又是什么呢？
  一双有力的大手忽然温柔地将我托在掌心，我隐隐看见他被雨水打湿后微微翘起的卷发，发梢被空气中的浓重湿气蒙成了一片湖蓝，那时他穿着深黑色的棉质风衣，竖起的领口抵着瘦削的下颚。他身后的街道就像一片淡蓝色的海洋，行色匆匆的路人，像是海洋里快速穿梭的鱼群。
  我任性地称那天的邂逅为缘分，一只猫和一个少年间的缘分。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成为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我非常喜欢泽的眼睛，黝黑晶亮像是一汪澄澈却深不见底的碧泉，不见一丝涟漪。空洞而飘忽，有着令人不安的阴霾隐藏其中，像极了猫的眸子。
  或许他的前世是猫，又或许他来世要成为猫。
  泽独自住在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里，客厅阳台上安装的是透明的玻璃落地门，太阳伯伯的温暖之光可以由此畅通无阻地泻进客厅里来。我蜷在门边，舔着自己的毛，身体被阳光烤得暖融融的，舒服啊。我惬意地眯起眼睛，欣赏着泽精心为我用毛巾和藤条篮做成的“家”。
  对于睡惯了垃圾桶的流浪猫来说，能有个干净的地方缩起来晒晒太阳就已经好似来到了天堂，谁能想到，今天我还拥有了自己漂亮的“家”！
  我把爪子搭在玻璃门上，仰望着阳台外湛蓝的天空，天空蓝得像极了一片海洋。眼睛被阳光刺痛了，噙满了泪水，挣扎着才能圆睁起来。
  这样的幸福能为我走多远呢？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成为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泽的房间，通常是猫儿止步的。可是我喜欢趁着他不在的时候，钻过虚掩的房门，进到里面。卧室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子和枕头一般会被收到壁橱里。泽似乎很喜欢空荡荡的环境，除了客厅里一个插着白色玫瑰的水晶花瓶，整个公寓里都很少能看见无用的杂物。
   被泽收养的日子，我喜欢舒服地卧在藤条篮里，躲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他给花瓶换水时候的样子，记得我三个月大的时候，曾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衔着一片鱼骨向我跑来，然后她在马路中央被疾驰而来的汽车轧得粉碎。
   泽似乎很落寞，他摆弄那个水晶花瓶的动作总是如此缓慢而生硬，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我会蜷在他的膝盖处，泽一边轻抚着我的背部，一边用柔柔的声音向我讲述书中的故事。
   “知道吗，在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女生，她有着如风信子一般黑色的秀发，略显苍白的肤色，她那淡淡的黑眼圈令我的视线久久停驻。”
    我转过头，舔着他冰冷的指尖。
    “可是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用脑袋轻轻地蹭着他的手臂，这才发现原来他不只是指尖冰冷！
    泽突然用双手托起我，对我说：“你是她的化身吗？为什么眼神这么像？真的像极了！”
    在他那双如同一汪碧泉般的眸子里，我看到的是我自己。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成为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在有魔法的时代，青蛙可以为心爱的公主变成王子，可是现在的猫儿无法为少年变成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我蹲在玻璃门前，看着玻璃的另一面，来自天上星球的月光，经过很遥远的路程最终撒在我的身上。脑海里总是萦绕不去泽睡觉时的样子，他就那样蜷缩在那张巨大的床上，酷似一只受伤的猫。
    我，做了个梦。
    一个少女背对着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渐行渐远，她柔顺的秀发随着步履的节奏左右摆动。那条小巷，似曾相识。
    突然少女扭过头来面向我，我看到了她淡淡的黑眼圈，一下子就呆住了。然后少女便转身飞奔起来，往巷子的尽头跑去，我拼命在后面追赶。
    巷子尽头是一片刺眼的白色亮光，少女投进了亮光的中心，我的眼睛被刺痛了，圆睁着。
    依稀，我看到了少女的身躯越来越小----变成了一只猫。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成为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向我倾诉心事渐渐变成了泽的一种习惯。他坐在沙发上，让我蜷在他的双膝上，一边抚摸我的背脊，一边对我说话。
    泽说他有个漂亮的母亲，可是他并不爱她，她是那种为了所谓的爱情而甘愿做低贱的情人的女人，他鄙视这样的母亲，于是他在十七岁那年就一个人搬出来住。背负着“私生子”这样耻辱的十字架，泽没有什么朋友。童年时的伤痛，让泽远离人群，深陷于寂寞之中。
    泽常说自己就像一只猫，独来独往，拒绝依靠任何人。
    然而，在读大一的时候，泽遇到了一个名叫“猫”的女生，“猫”有着漂亮的如风信子一般的黑色长发，略显苍白的肤色，和淡淡的黑眼圈。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成为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在遇到泽以前，我喜欢趴在垃圾桶上仰望着蓝天，圆睁眼睛，静静地，浑然忘我，只有这时，我才会忘记饥饿、伤痛、孤独、无助和妈妈的死。
    仰望天空时，我会找到幸福。现在，看着泽就会感到很幸福，尽管猫儿无法为少年变成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之后的数天，同样的梦境总是反复出现，我一次又一次和那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相遇。耀眼的白色的亮光里，我的身影无数次地与她重叠。
    我开始变得非常“粘”，无论泽去什么地方，我都会一直尾随着他。不管他是系着围裙在厨房为我拌猫食，还是趴在阳台上远眺，又或者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总是环绕在他的脚边，抬头仰望着他。
    “你把我当成妈妈了？”泽开玩笑道。
    我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脚踝，“喵喵”地呢喃着。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成为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其实“猫”是个比泽大两届的学姐，因为某个雨天，“猫”借了一把伞给他，所以便相识了。
    “猫”是个很文静的女生，会静静地待在泽身边分享他的心事，如同现在的我一样。在倾听泽讲述自己身世的时候，“猫”总是会流泪，控制不了似地抽泣不止，好象受伤的不是泽而是她。
    在描述“猫”的时候，泽的脸上常会荡漾出一抹幸福，只是泽的指尖依然冰冷。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成为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泽回家总是很准时，一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我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起初泽会在开了门后被我突然而来的举动吓得倒退几步，不过很快他就习惯了这种“欢迎回家”的仪式。每当这时，他会蹲下来微笑着抚摸我的脑门，或者拨弄我的下颚。
    我凝视着泽，他的笑容像是可以将我的一切愁云化淡，可是他眸子里的忧郁却始终浓得化不开啊！我知道，泽的眼睛为什么总会有这样的忧伤；我也明白。即使穷尽我一生之力也无法将泽的愁云化淡。
    一年前的圣诞节，泽买了一束“猫”最喜欢的白色玫瑰苦等着“猫”来赴约。但是那天却是泽所经历过最漫长也最寒冷的一天，泽和那束花在寒风中站到了子夜，“猫”始终没有露面。
    最后见到“猫”，是在之后的葬礼上。原来圣诞节那天，当“猫”快步向泽的方向跑来时，在马路的中央她被疾驰而过的汽车撞飞了出去。
    泽告诉我，“猫”的离去，带走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泽的灵魂。
    泽的悲伤同样撕裂着我的心灵，但我所能做的却只有无力的“喵喵”叫。
    在没有魔法的现在，猫儿无法为心爱的少年变成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
   
    今年的圣诞夜特别冷。室内的暖湿空气在玻璃门上覆了薄薄的一层。从里面望出去，天空是被扭曲的一片阴暗色，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洋。
    我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竖起耳朵等待着泽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时间似乎已静止，一秒就像一日，也许这就是泽在等待“猫”时的心情吧！
    暮色渐渐浓重，心情也渐渐焦躁不安起来。往日这时，泽早已回到公寓，系着围裙为我拌猫食。
    顺着鞋柜敞开的格子爬到柜顶，再一次跃跳上窗沿。我探出一只爪子，拼命把窗户推开一道足够我通过的小缝，冷冽的风随之猛灌进来。
    站在窗沿往下望去，我隐约看见一条昏暗的没有出口的巷子，一只猫在那里奔跑，很冷，那猫咧着嘴穿梭在暮色茫茫中。
    远处有亮光，渐渐清晰起来，随后变大，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扎眼的白色亮光，眼睛被刺痛了，圆睁着。
    朦胧间看到了他拿着一束白色玫瑰站在街口商店的玻璃橱窗前仰望着天空。
    脑海里闪过他那沉淀着蓝色忧郁的眸子，骤然荡漾开来。
    我纵身往下一跃，从七楼的窗台上跃向那片白光。
    如果猫儿也有来世，我希望可以成为一个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女。在某个雨天，期待与他相逢。。。。。。